第三期 2002年10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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創 作 空 間
>> 魔鬼.天使.瘋子 文.胡國年
 

﹝作者按:這習作曾參加過一次小說評獎,評委的意見反差極大,一台灣助理教授認為此文沒有多個有性格的人物,沒有向傳統的小說回歸,不像小說,應屬散文。但一廣州教授說,短篇小說能塑造出一個有性格的人物就很不錯,不一定要多個。北京一教授說,此作品令人過目不忘,在創作手法上有現代主義和後現代主義的意味。能引起爭議,可算是此習作的運氣,其實這習作是刻意無起承轉合的,沒有主人公與 “我”的糾葛,而是“拼貼”了很多無名學生的童真話語。筆者認為這 “童真”很可貴,可以觸動我們的心弦。﹞

“你聽講有變態的老師出三級的作文題嗎?”

“什麼三級?”

“文題是:我的陽具!”

“啊?!叫學生怎寫?”

“用鏡子照著寫。”

“是哪班?”

“F5。”

……

一石激起千層浪,學校霎時鬧得滿城風雨、海沸河翻!

我是英中五的中國語文教師,很自然就成為臨時的“質詢處”,經問學生,原來“罪魁禍首”是教英文科的桑臣!

桑臣,何許人也?菲律賓藉華人,修士,同儕間背地堻磪L為 “魔頭”,因為他這份人:“事”不驚人誓不休!

如:學生在中午放學後,偷步提前在球場上打球,碰上他當值,他二話不說,一刀將皮球戳爆……

他上課,誰的課桌上有非英文教科書簿,他一手搶過,撕個稀巴爛,再從窗口扔出去。聽說最初是光扔不撕,但有同學下課後去撿,他乾脆“碎屍萬段”,讓你撿也撿不著。

我讓學生作文《一個印象深刻的老師》,竟然有大部份人都寫他,為此,我在下面來一個“雜燴拼盆”,請大家賞臉嚐一嚐。

“轉堂時,老師走了,頓時喧嘩聲四起,過位、打人、上廁所,課室像個無籬笆的雞籠……誰叫一聲:‘桑臣來了!’過位者聞風色變,飛奔返座位,把與英文無關的東西收好,靜得連蚊子飛過也聽得見,地獄時間開始了……”

“全班突然肅靜,我小聲地問旁邊的同學:‘當罪犯被執行死刑前,不也是這樣的嗎?’”

“他步入課室一說話,我們有點兒像老百姓見到皇上樣,不論他做什麼,也會隨時跪下來高呼萬歲,這是上其他課所沒有的,皆因他那張嚴肅的臉孔和粗野的聲線,都令人感到顫抖,誰敢胡亂出聲?有一位同學因為指出他在黑板上串錯了一個字,還嘴多多的說了一句什麼激怒了他,結果被記了兩個小過,理由是‘不尊敬師長’,自此每當他走近要和我對話,我的魂魄像墮入恐懼的深淵……”

“我難忘這一課:有一天,他進課室,倏地坐下對大家說可向他發問。不久,他唯一寵信的班長拿著荷理活名導演史提芬史匹堡的《鐵鎖怒潮》問他。那本書是寫一批黑奴在海外的悲慘遭遇,內有極多的人名。他在解釋過程中,問我們知不知誰是西班牙國王,其實我們都知曉,但偏偏無人敢說,何解?因那國王的名字用西班牙文寫,我們怎會讀?大家正在六神無主之際,卻見一位同學手執書本,徑向他請教,剎時,只見他臉色一沉,我們頓覺不妙。說時遲那時快,他剎聲搶過那同學的書,狠狠擲到遠處,大吼:‘現在是我問你,不是你問我,白癡!’但那同學是我班出了名的‘隔夜油炸鬼’,無甚火氣,一於照忍可也。然而桑臣並未滿足,他說:‘呀,我忘了你是不懂英文的垃圾……’接著叫班長將他的話翻譯給那位同學聽,而那位同學終於按捺不住了,反駁著說:‘班長,你也幫我翻譯給他聽……’說到這,桑臣像野獸似的大喝一聲:‘住口!’那時,他撕開了自已教師的外衣,眼中射出可怖而攝魂的凶光,慢慢舉起跟前的課桌,然後使勁地往地上一頓!桌面散了!幸好,下課鈴響了,不然後果堪虞。”

“只要他在課室,我們可以聽見松山樹上吱喳的鳥鳴和風吹樹葉的沙沙聲,連校長訓話也沒有這樣寂靜。”

他的“嘜頭”怎樣?

“蒼白的頭髮,顯得蒼老,但跟烏黑的鬍子配合起來,很像一位知識淵博的教授,個子不是很高大,然而像充滿了智慧似的,令人總是猜不到他在想什麼?”

“他那銳利的眼神像凶猛的狼一樣,斜視著有動靜的角落,誰被他一盯就像被點了‘定身咒’一樣,全身僵硬。他的嘴巴像機器般永不停頓,語音帶著悲哀和傷感,令課室頓時寒冷起來。人人害怕被他詛咒,思緒不寧,心跳不斷,每晚都發著同一個惡夢。”

“他永不把襯衫束進長褲子堙C”

“肚腩脹卜卜,如有九個月的身孕。”

“他有一頭凌亂的灰髮,愛穿涼鞋,笑得很猥賤。”

“他上課與別不同。他取消起立敬禮或問好的俗例,反而要唸天主教的經,倘若哪個班一時適應不了,他就叫重複多次,直到熟習為止。此外,上課時可以自由喝水、吃東西和上洗手間。”

“他組織英文班議會,說給予大家相當的學術空間,安排上課的內容和測驗,每人的平時分(佔30%),都由班議會定。然而在班議會,他鳴金收兵,就無人敢進攻;當他指著十二碼點,無人犯規也得判罰。”

“有一次,班議會致電他取消翌日的測驗,他極度怒火,不由分說當即掛線。第二天,他沒來
上課,第三天,大家戰戰兢兢地準備迎擊他的‘大報復’,但誰知他卻不測驗,他說:‘你們可以要求取消測驗,難道我不能嗎?’ 真被他玩到你哭笑不得!”

“他的課從根本上說不算是課,因為我們是不需要課本的,多數是聽他說話或分組討論,要不就是測驗和作文,‘你們可以睡覺,不過請先跟我打招呼!’”

然而,要命的卻在課外。

“有一年的夏令班,要我們在七天內看完二百多頁的《安妮法蘭克》,每天晚上查字典讀三十頁,天天讀到深夜兩、三點,他這下馬威,就是送給我們的見面禮!”

“正課開始之後,每周七十頁以上字體小得可怕而又充滿生字的書,其書目該是他讀大學時讀過的:哲學類《蘇菲的世界》、政治類《動物農場》、心理學類《情緒智商》……我們中學生如何啃得動?啃不動也得啃,連毛帶血往肚媄`!”

“有時他喜歡選一些有色情和暴力成份的書,他認為無傷大雅,在外國的學校當是‘小兒科’,但他忘了澳門是中國人的地方。如《蒼蠅王》,說一班小朋友因飛機失事而流落荒島,部份人因無受管束而變得殘忍變態。書中道出人性的正反兩面,那是很有內涵的,但文中描述的血腥及變態場面卻出了位,鮮血淋淋的廝殺場面層出不窮,並繪形繪聲地描寫一伙年青人輪姦一隻死了的母豬!這書讓學校的神父知道了,即引起軒然大波。一位英
國神父親自掏錢,把書全買,然後扔掉,再配給蘭德修女和小人國的童話書。桑臣無法,私下抱怨:‘為何這堻s看書也沒有自由?在外國是容許的,為什麼在澳門卻不行?’ 兩人多番交涉,他終於拗不過神父。但受害的仍是我們,書是改了,然而出的測驗題目卻匪夷所思。如他問某書中的一隻老鼠是雄性還是雌性,使全班同學直撓頭。撞牠雄性,零分;撞牠雌性,又零分。有人試玩著答‘不知道’,卻得了一半分數。原來答案是:‘我不知道,因為書上沒有提及。’還有一次,讀一本俄羅斯民間故事,他考作者名字。天呀!那作者的全名超過四十個字母,而且還是俄文,你怎能一字不漏地默出來?怎不被他玩死?”

“有一份卷,我答了很多,結果得零分。反而有人什麼也沒有答,卻有好分數。原來卷的背面有一行這樣的字:‘你只需要寫上你的姓名、班級和學號,多一劃都會視為零分。’全班在這‘滑鐵爐’被‘滑’的,不止我一個。小學時零分,我會大哭一場,但今日在桑臣面前,變了家常便飯,有分是意外,合格就要感謝天主了。怪不得一上課,他不用行禮,只要我們祈求天主,求衪給我們勇氣去面對挫折。有一次我作文得了七十三分,還被他點名贊揚,我開心到想死!當然,一定要他作陪葬!”

有時候,我在講課中涉及一些黑格爾的辨證法、佛洛依德的潛意識,不少學生就要求我說多一些,詳細一些,因為桑臣要他們生吞活剝這些原著。我一聽,不禁為他們犯了愁:那些鉅著中文版也不易啃,何況英文版?但桑臣不管你讀不讀得懂,讀不讀得完,每周都得作文和測驗,改卷特嚴,動不動就“吃蛋”,還獨創“負分制”。

“他規定用黑色圓珠筆作答,不准用塗改液,否則就打零分!他說不塗改可使人知道你修改過程的思路,從而發現問題。”

“命令如軍令,句號要靠近某個詞,不靠就零分。”

學生的作文還收錄了他的一些判辭:

“以前教你們的英文老師根本不懂英文!”

“如果有老師不能用英文上課,你們就叫他轉往中文部任教或自動辭職,再不聽從,就向校長申請開除他,因為他沒有資格在英文部任教。”

事實上,他當英文科委主席,私自派出他得意的學生充當其他老師的助教,甚至面斥好幾位英文教師:“你應該自動辭職。”權限超越校長。

他對學生說:“如果認為自己不能在英文科取得合格分數的人,我希望他立即轉校以避免浪費一年的寶貴時間,你們可以到那些九流的學校騙一份畢業證書回來好了。”

“不要再回來這間學校了,找過另外一間適合自己的學校吧!”

“每當他派卷子,總是從最低分派起,一邊派一邊冷嘲熱諷: ‘你只有中二的水平’、‘還不轉校?不過垃圾去到哪堣]是垃圾!’可憐的失敗者在哄笑聲中接過那份恥辱的試卷,像沙漠上垂死掙扎的螞蟻一步一步地面對死亡。”

“平日,用咀巴‘踩’老師,自問能眉飛色舞,但今天,得了不合格或零分,面對撲耳而來的嘻哈怪叫,咀巴卻蹦不出一個字來,內心沉沉的,臉上火辣辣的,每一個字一滾到口中即被肢解、溶化和湮滅,像被‘吃字機’吃光了,聽著課室塈A一言我一語的高談闊論,心中像打翻了五味瓶,什麼甜酸苦辣都濺了出來!”

“他是明燈還是牛頭馬面提的藍燈籠呢?他是個怎麼樣的人呢?我希望找到答案,想知其性格從而令我的作文迎合其口味而獲得高分,然而越探索越是一塌糊塗,他說過:‘凡事總會有第一次,只要勇敢面對,就不會害怕。’‘你們看不懂那些書,請盡快轉校,我是不會解釋的。’‘識’者生存,識英文、識聽、識讀、識寫,這魔鬼用的不是魔法,用的是文法,文法欠佳的,永不合格!”

學生記下他如下金句:

“多說、多讀、多寫、多聽才能把英文發揮自如,扣分一定要嚴,從錯中學習。”

“不要用分數的比率來衝量主次,重要的不在於測驗得分,而在於閱讀的過程,在於你接觸英文。”

“英文不是一個科目,不要用科目的眼光看它,它是一種語言,要用語言的眼光看它。你們現處在還有一年就畢業的環境堙A唯一進步的方法是多看書。”

“你們是交錢給學校的,我只是收取學校的人工而已,你們才是主人,要爭取學習長進的機會……”

他是撒旦?還是天使?一直是學生心中抉擇不了的疑團。

“他恐怖的聲線、凶惡的臉容、詭異的陰笑、刺人的目光,令人喘不過氣來,他把握住人的心理,雄辯而咄咄逼人,使我們毫無還擊之力……近來,他較和善了,與仁慈的天神有少許相似,天使與魔鬼一線之差,GAME OVER完結,可能是另一個遊戲的開始,一個邁向成熟的角色扮演的遊戲。”

“他強調從生活中學習,多看電視英文節目和英文新聞,不是背記課本上的東西。” (待續)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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