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期 2003年1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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>> 魔鬼.天使.瘋子(續) 文.胡國年
 
 

“他用整堂時間論一個話題,加以聯想和發揮,全不沉悶,像上中文課聽母語而不沉悶一樣。我真敬佩他高深莫測的內心世界,不知道他想什麼?接著又做什麼?”

課外的他,有另一副臉孔。

“一天,雙腿沉重,心中翻滾著如世界末日般的恐懼,突然桑臣迎面而來,按著我的肩膊說:‘你神色凝重,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?’我感到非常意外,但他的眼神告訴我,那是真誠的,於是我說了,他當即給我安慰……他像黑暗中出現的一道強光,照耀著我,給我無窮的威力,頓時我的身子輕了,雙腿像生了翼。”

“校外的他是有講有笑的。有一次,他見我隨地丟紙巾,他彎腰撿起,交給我放落垃圾箱,然後像慈父般拍著我的肩膀說:‘做人應該在適當的時間和地方做適當的事,下次不要犯了,明白嗎?’一股暖流湧上了我的心頭。”

“有位同學被人笑是大屁股,他聽到以後,找來另外一個同學作對比,結論是:還未算大。逗得大家哈哈大笑。”

“一天晚飯後,路遇桑臣,他問我去哪堛情A我反問:‘老師,你想去哪堛惟O?’他說:‘去《重量級》﹝夜總會﹞吧!’接著補充一句:‘有我陪你們,怕什麼?’……”

“有一次去電給他,他請我們到家塈丑A一邊吃雪糕一邊拉家常。他有七兄弟姐妹,他是老大,有幾十個姪仔姪女,還約我們暑假時,一起去菲律賓。”

對於他的課,上了一段日子,學生產生了一些微妙的看法。

“有一次英文課前之五分鐘,同學們猶如熱鍋上的螞蟻,‘又測驗了,死定了!’斥責聲、咒罵聲匯成了互聯網,聲音不大,但卻是從牙縫媕膝X來的。正課鐘響了,但他沒有出現。大家伸長著脖子向室外探望著。來了,卻來了一個代課老師。全班愕然了一陣子,接著‘嘩’一聲像青菜倒在燙熱的油鍋堙G‘他病倒了?’‘他被開除了?’‘他有意外?’……幾天後,他昂然進入課室。‘呀!回來了!’ 語氣間如釋重負。”

“兩天不見他了?真的去了中東?內心一沉,酸酸的,苦苦的,突然耳邊響起了他熟悉的音頻,呵,傳言是假的。微笑洋溢在心房之中。”

“這半年,花在英文科的時間,是我小學到中四的總和,這才是真正的讀英文!”
“當你從他手上拿到合格,那種快樂非筆墨所能形容!今天學的更深更難了,這使我將來的質素更高,我並不想轉學,以免後悔一生。”

“他是冰,我們是鹽,把鹽撒在冰上,鹽被冰吸住了。我們跟他不是互吸,而是完全被他吸住,他是一塊不會溶化的冰,鹽無法摸得透它,只能黏附在它的表層。”

英中五是畢業班,桑臣的業績如何呢?

文科班有一年畢業不足一半人,大半班只能修業,他們赴南韓的旅行只是修業旅行。

“地獄式的拉練,英文水準是提高了,但我們的體質下降了,上課像喪屍般坐著或躺著,失敗再失敗,導致自暴自棄,會影響某些人的一生,為何他把我們當作教學試驗的白老鼠?”

“他是畢業證書的殺手!我們最後在中五遇上這個恐怖的、命中注定的剋星,像正向終點衝刺的車手,突然被一堵巨牆迎頭阻隔,別說前進了,我們被撞得焦頭爛額!”

“英文部沒有初中畢業的證書,有的只是小學畢業那一張。這怎可示人?怎可見工?一生意志消沉,要找快錢,只好撈偏門了。”

“路一直很平坦,中三變得凹凸不平,中五卻冒出一座山!很多人因為爬不過而放棄,有一些人爬了一半,那是非常凶險和刺激的,只要有半點鬆懈,就會跌個死無全屍。他有時一本正經,友善而面露笑容,有時又張牙舞爪,像把你吞下去似的,他看穿了你的心,知道你想什麼,但你無法摸到他的內心,他像一條社會變色龍,戴著不同的面具,溶入不同的環境,永遠也顯露不出真實的他!”

得到合格的學生,又有另一種說法。

“地獄式的訓練真的令我們筋疲力盡,對他的怒火亦隨之上升……但是隨著歲月的推移,我們慢慢領悟到,不是他把我們扔到地獄堨h,而我們一早就蹲在那黑暗中,事實上是他在用力拉我們脫離地獄。然而,他的拉力太猛,我們承受不了,令身體有撕裂的感覺,他的嚴厲無情、他的殘酷是為了幫助我們逃離地獄,而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乘他的勢爬出谷底!我們被他催谷,能在中學最後一年承受‘極速訓練’是引以為傲的……如果沒有這有血有淚的衝刺,我們將會被社會遺棄,永遠永遠呆在地獄中。”

“他大聲疾呼:‘寧不合格也要讓你們見識這個世界!’太無情了,無情的是他!今天的無情使我們易於面對日後社會的無情;今天的折磨使我們易於承受日後公司的折磨。他的冷言冷語使我們認識世界冷漠的一面,他的嚴謹和挑剔使我們熟習社會競爭的真實。”

“他給我了解自己的機會,我開始質疑一些人生價值、萬物的來由和社會的進化。‘我是什麼?’無盡的問號是人類生存的推動力,人類為找答案才努力生存下去,創造光輝的未來。我成熟了,從另一角度看,他像一道光,給人予力量的光,使人從睡夢中醒來的光,這道光使我看清楚自己,更看清楚周圍的人,更看清楚周圍的一切!”

“他把手從地獄中伸出來,把我們拉進去,這是眼前看到的;如果我們再睜大眼睛向更遠的地方看,他好像仁慈的天使,為我們的將來鋪好一條平坦易走的路。”

“重讀中五,心堳雂ㄕn受,我痛恨自己以前沒學好英文,更痛恨以往一直給我合格分數的英文老師,他們不是幫我,而是害了我。桑臣說得沒有錯,我根本一直被他們蒙在鼓堙C”

“我的心像被砸碎了的磚頭,逐步被風化、瓦解,我希望你把我當成垃圾,最少,可以被火化,使我無牽無掛,不再飽受冷嘲熱諷,不再成為笑柄。可能令我最痛恨的那些東西,在明天會是我成功的因素;也許我明天的失敗是你造成的。誰有那不可抗拒的魅力呢?我想在我的生命中,就只有你!”

“有一次在街上與外國人交談,出奇地沒有了以前的口吃,句句流利,被外國人盛讚了一番。頓時,對英文老師的憎恨煙消雲散,填補上去的是感激和內疚,他──披著魔鬼皮的天使!”

“這一年,人生的閱歷厚起來了。他既冰冷又兼有一種不能排解的溫暖,他靜靜地為保守和古板的澳門教育界帶來了震撼,以改革者的身份為杏壇帶來一場革命。我盼望有人能給他一個準確的定位。他對我來說,像一本書,一本讀不透、讀不完的書。”

學生們讀過佛洛依德心理分析的書,都在背後竊竊私語:

“他的童年多半受過虐待!”

“在兄弟之中,他成績最佳,那是他自小炫耀的本錢:‘為何我做得到,而你做不到?’他虐待我們,其實是繼續炫耀他的‘威水史’!”

“他是修士,不能結婚,沒有正常的性生活,只有性壓抑,都逼上了腦啦!”……

他瘋了嗎?

他曾在大庭廣眾對學生說:“你們別以為可以猜想到我在想什麼,你不能,班長也不能!要知道一個瘋子在想什麼,只有瘋子才知道!”

瘋子?哈,瘋子!

本學年,這“瘋子”真的離開了學校,原因不詳。很多學生和教師舒了一口氣;但也有很多學生和教師歎了一口氣……

(完)

 

 

教育及青年發展局